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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牙利寻根 
  作者:七成


从维也纳沿多瑙河(DANUBE)坐油轮东行,到匈牙利的首府布达佩斯也只需要五六个小时。出了维也纳不远,欧洲的繁华就开始萧条,破旧的房屋也开始映入眼帘。坐在窗口看沿岸的景色,别有一番感慨。

  我和先生相拥而坐,谁都没说话。这次出游匈牙利,先生是怀着另外一个目的的,那就是寻根。先生有一半匈牙利血统,我公公是匈牙利人后裔,虽然他不会说一句匈牙利语。

  公公的父母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为了逃避战火,抛弃了布达佩斯的农庄,移民到了美国。因为匈牙利是敌对国,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女不受敌视,断绝了与匈牙利亲戚的一切书信往来,把所有的匈牙利服饰付之一炬,并且在儿女面前绝不讲一句匈牙利语(MAGYAR)。公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我是一个美国人,我爱我的国家。数典忘祖正是他父母的愿望,为的是让他融入主流社会,不再像他的父母一样被歧视。

  祖父在先生出世前就过世了,祖母做了一辈子家庭妇女,活到94岁还一直操劳。后来因为干活摔坏了盆骨,一个月以后也去了。这个在美国可以说(英文)目不识丁的老太太,却会说匈牙利语,波兰语,捷克语,斯拉夫语,俄语等六种语言,但为了她的儿女能在美国扎下根,她到死也不教他们一句,这是怎样一番无奈沧桑啊。每当听先生讲这故事,我的眼里都润湿着:“可怜天下父母心!”

  记得公公曾开玩笑说,他与婆婆结婚,入赘艾家,从芝加哥搬来小城兰卡后十几年都没有身份,兰卡的人从不称他海先生或名字,而称他艾家的女婿,虽然婆婆是改姓了海,也许是嫉妒他这个外来的一文不名的穷光蛋竟娶了兰卡首富的女儿吧。公公说这话时是笑着,我想他的心里也许在流泪。

  在公婆50周年金婚庆典上,在那豪华宽敞的乡村俱乐部的大厅里,我曾见过公公从芝加哥来的穷亲戚们。他们虽然也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但总感觉与周围的绅士富嫒们,与厅内的灯红酒绿,富丽堂皇格格不入。他们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颈项,他们脸上憨厚的笑容,他们不善辞令而略现尴尬的表情,都让高傲的公婆的儿女们甚至媳妇女婿们好生鄙夷。

  他们虽然说着流利纯正的美国英语,却让我想起我少年时常来北京我家求我父亲帮忙办事的、父亲的穷乡亲们。在他们眼里,父亲这样的北京“大干部”就像他们眼里的菩萨。他们用脏兮兮的布袋箩筐装着各种土特产,他们的脸上带着讨好的谄媚的笑容。少不更事的我对他们是那样的不屑一顾,嫌他们脏,嫌他们土气,甚至嫌他们恶心,我自以为是个公主,可以肆意践踏他们的感情,把他们赶走。我知道当初的我一准比我的妯娌们还恶劣。

  现在想来,有悔而已:我靠什么骄傲呢?正如父亲所言,如果我生在那样一个穷家里,我也会从小上山打草砍柴,也会像他们一样脏。人,只有到被人歧视的时候才知道歧视别人是多么大的罪恶。

  婆婆是最让我佩服的海家人。虽然海家现有的一切都是婆婆的嫁妆,她却是最平和,最谦逊的人,对海家的穷亲戚执弟妇之礼,一丝不苟。她是海家最后的贵族。

  不知为什么,先生从小就对他的那一半匈牙利血统深以为荣,远远超过公公,也许是出自对祖母的敬意吧。先生曾和祖母度过很多寒暑假,对祖母做过的东欧风味的小吃记忆犹新,用他的话说,TO DIE FOR。他一直相信海家在布达佩斯还有亲友,我们怀着寻根的一线希望踏上了旅途。

  轮船在河上行使,我有点思睡昏昏了。船上的服务小姐是匈牙利人,金发碧眼,但面部形状却更像东方人,非常漂亮。我记得美国的一部肥皂剧绿色乡村(GREEN ACRE)里的女主角EVE GABOR就是匈牙利人,她的美当年迷倒了不知多少山姆大叔的儿女们。难怪公公也迷倒了婆婆。

  从巴黎一直东行,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就是人的面部长相的变化。虽然都是欧洲人,肤色大致一样,但从巴黎到维也纳,高鼻深目逐渐变得圆润平滑,就像山石落到多瑙河里,日冲月洗,变成了鹅卵石。布达佩斯是EAST MEET WEST的首都,那里的人是欧洲人的皮肤,亚洲人的骨骼。

  记得刚认识先生时,他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问我是不是混血。我说我是百分之百中国制造的中国人。他说他来自小城兰卡,那里的人们是从历史教科书的画像上、从好莱坞的电影里认识中国人的。中国人的典型模样就是圆脸,细眼,瘦瘦小小的。而我正相反,大眼睛,高鼻梁,瓜子脸,棱角分明,高高的个子,如果金发碧眼,跟北欧人(SCANDINAVIAN)一般无二。

  我对他说,这是美国人对华人的成见,也许来自于最早的华人移民——广东人。中国幅员辽阔,人的相貌各个不同。北方人相对要高大一些。但我低下头细琢磨,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中华上下五千年,有过多少次民族大融合。尤其是北方,战乱频仍,北京曾是多少“胡人”的帝都?

  父亲曾说过我们的姓是大姓,当年出过无数帝王将相。因为此姓皇朝总是败亡于十二世,所以父亲家乡的人至今视十二为不祥之兆。我少时爱好文史,对祖姓查过有关记载。我告诉父亲,当年匈奴乱华,为了冒皇室正宗,杀尽天下此姓者,所以我们有可能是匈奴人之后,这从父亲一家祖传的高鼻子可见一斑。这话自然招来父亲的严厉惩罚,但我却从未改初衷。

  如果照此演绎,我和先生也许有同一个祖先,因为匈牙利人就是匈奴人和马扎尔人(MAGYER)的后裔。当年匈奴王阿提拉(406-453)铁骑横扫欧洲,至今欧洲人还谈虎色变。我曾对先生开玩笑说我嫁给他是现代的昭君出塞,因为他是匈奴人的后裔,虽然黄头发蓝眼睛。先生说昭君是假公主,我是假昭君,因为我有可能是个胡人。这玩笑总让我忍俊不禁。历史上的事,谁说得清呢?再说混血又有什么不好呢?匈牙利是东西混合人种的国家,但我觉得这里的人民最美丽。

  船靠岸了,我们也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布达佩斯的景色,却被服务小姐的问话吓了一跳:“女士们,先生们,请结算一下饭费!”“什么?还有饭费?为什么不早说?”原来刚上船时给的那些点心是与船费分开的,而她不予说明,而且等了五六个时辰后再收钱。我不由得想起多少年前北京动物园的卖瓜人强买强卖的新闻来:说是先尝后买,但尝了就得付钱,否则切瓜刀刀光闪闪,唬人心魄。我对先生苦笑:“感觉又回到了北京!”先生不解其意。

  船上不能收支票和信用卡,我们掏出身上所有的法郎,德国马克,奥地利先令等,总算凑够了饭钱,长出口气。看看周围,其他船客也和我们差不多狼狈。我们真是“急急然如漏网之鱼”般逃下了这艘“贼船”,站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口等候办理入关手续。办手续的官员懒洋洋的,好像对这项工作很不耐烦似的。这也许是全世界政府工作人员的通病。总共十来个人,手续却办了两个多小时,我不得不佩服布达佩斯的效率比之当年北京的效率不过伯仲之间,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嘛。

  匈牙利的社会主义不是自愿的。翻翻历史,匈牙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去了三分之二的领土,我先生祖上曾定居过的农庄现在已属波兰版图。为了夺回大好江山,匈牙利人再次失算,在二战中匈牙利加入了德日联盟。1947年苏联的坦克开进了布达佩斯,从此匈牙利成了另一个欧洲的一员,布达佩斯与维也纳成了咫尺天涯。

  出了海关,我们走在河岸上。布达佩斯是由两座城市组成,河西岸是布达城,深入内陆;河东岸是佩斯城,紧挨多瑙河的一长条,历史比布达城短很多,现代化的商场鳞次栉比。我们走的是布达一侧,岸上的建筑古老破旧,乱七八糟的涂写触目皆是,让我想起北京的胡同儿。

  一路走来,看见匈牙利人个个面部表情冷漠忧郁,与欧洲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更像在中国,难怪欧洲人称包括匈牙利在内的东欧为另一个欧洲。匈牙利人穷,脏旧的公寓一如当年的北京大学里的筒子楼,上面也有防盗门。后来带我们去乡下的导游说,布达佩斯月人均收入只有80美金,而我在佩斯商场展示窗里看见一双女士皮鞋就要50美金。

  我们下榻的饭店叫革勒(GELLERT)饭店,是布达佩斯历史最悠久的五星级饭店。革勒饭店建在革勒山下,不远的革勒山脚有巨大的举着十字架的革勒全身雕塑。革勒是把基督教带给匈牙利的第一人,他是在1046年被钉在木桶里,从771英尺高的革勒山顶扔进了多瑙河,为信仰而献身的。革勒饭店的名气来自地下天然温泉,在布达佩斯属第一。

  革勒饭店的外型像一座旧式城堡,看不出怎样华丽,入得门来,才知五星级的豪华与富丽,真是人间仙境——也许这也是匈牙利人贫穷的原因之一吧。门厅有五六层楼高,大如足球场,门口24小时有乐手在演奏音乐。温泉池在地下几十英尺,豪华舒适,美轮美奂。门口有十来座浴女的裸像,进出的人都围着浴巾,男女分开。我们放下行李,先泡了会儿温泉,立刻感到精神焕发。泡温泉是最东方的沐浴方式,据说可以治病。革勒饭店的温泉浴把我的“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一扫而空。

  金乌正在西坠,我们走出饭店,沿着革勒山脚走向一家有名的野味餐厅。一路之上人物雕塑比比皆是,自由男神,自由女神,伊丽莎白皇后像等等,个个精雕细刻,竟是布达佩斯一大风景线。革勒饭店也许是地下温泉的集大成,但布达佩斯还有很多小型的温泉浴室,都是土耳其式建筑,圆顶方座,很像北京天文馆。

  布达佩斯有一点与欧洲其他城市不差分毫,就是售烟机,似乎抽烟是欧洲的一大时尚,这与中国相匹,与美国大相径庭。火车站,飞机场,饭店,餐厅,任何公共场所都可以轻易找到售烟机。在餐厅里离我们不远就有人在喷云吐雾,让先生很不舒服。布达佩斯的服务态度和北京可以媲美,坐下半小时,没人理会,服务生爱搭不理。总共三桌客人,却花了五个服务员一个多小时才把我们的菜上齐。我对先生说:“就像回到了北京。”先生只是苦笑摇头。

  餐厅里游弋着一群吉普赛人,手持乐器,口唱小调。后来几天我们发现这竟然是布达佩斯大多数用餐场所的一大特色,不知道餐厅本身是否从中得利,让吉普赛人公然出入,以唱曲向客人索取小费。难怪有些客人非常不客气地叫他们滚开。当我们掏尽了身上的钱币,他们还在恋恋不舍时,我们体会到了听曲的代价和尴尬。

  GULYAS(牛肉)汤是匈牙利的一道传统名菜,里面所用的PAPARIKA是匈牙利烹调的灵魂调味料。但布达佩斯的GULYAS远没有维也纳的地道,虽然这里才是发源地。就像中国人发明了豆腐,而日本豆腐却比原产地的畅销,倒也不足为奇。

  当我们在桌上放了对匈牙利人来说一笔可观的小费时,我们看到了服务生态度的180度大转弯。他们立刻笑容可掬,彬彬有礼了,和欧洲其他城市服务生对客人的一视同仁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感慨良多。难道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吗?真的只有衣食足才能知礼节吗?

  已是玉兔中天的时辰,布达佩斯的夜景远远美过白日,因为所有的陈旧,肮脏和破败都让夜幕掩盖。五色灯光把古老的宫殿,现代的商场勾画得神奇妙曼,与河中的倒影相映成辉。多瑙河上有五座桥连接布达和佩斯,其中那座著名的铁索桥是欧洲最早的铁索桥,是当年匈牙利人民的骄傲。

  回到饭店,已近午夜。虽然是五星级饭店,里面的床铺和欧洲其他旅馆一样,又小又硬,双人床竟是由两张床拼的,让我怀念美国即使是汽车旅馆都有的宽大舒适的席梦思。

  天公作美,第二天是个艳阳天。走在布达佩斯街头上,过往行人虽然表情漠然,穿着朴素,却相貌美好,真应了一句古语,人靠衣衫马靠鞍,人不风流只为贫。一个被我们问路的警察给我印象极其深刻,他英俊无伦,蓝色的眼睛就像游泳池的水,像极了照片上年轻时的公公,简直让TOM CRUISE自惭形秽。我笑对先生说,我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当初不计公公的家境贫寒,非他不嫁了。先生笑我是女登徒子,我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中国古人就曾看杀卫介(王旁),潘安宋玉风流倜傥了五千年。

  匈牙利人多会说英语,所以交流不是问题。我们经常在街角巷口看见个体小摊贩,多数卖匈牙利特色的刺绣工艺品和领口,袖口有同样刺绣的民族服装。和北京一样,这些小摊儿是可以讨价还价的。有个像极了新疆维吾尔族人的匈牙利小伙子听说我是华人,竟不知从哪儿抽出一件T恤衫,上面有中文的“中国——匈牙利”几个大字,让我惊讶不已。他说布达佩斯有个中国市场,很大,里面都是中国人在卖从中国趸来的廉价商品。我暗暗打算有空走一趟,但最终没能成行。

  布达城有一条主要大街——海氏大街(UTCA),是以先生的姓氏命名的,可见海氏是匈牙利的大姓。海门中的ALFRED曾为匈牙利赢得了第一块奥运金牌。先生见了那街名牌子,就像见了久别的亲人一般,上前兴奋地拥抱那路牌,把我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许不能理解这种孩子在糖果店式的激动,但我记得小时候读历史书,每当看到和我同姓的英雄人物时,心中也有一种自豪。

  无论在餐馆还是商店,每有机会,先生都要打听海氏后裔,但每次都是失望。人们关心的只是我们手里的钞票,没有人在乎我们寻找亲人的热望。服务态度恶劣是司空见惯的,匈牙利人也习惯性地隐忍着。匈牙利的钱币单位是福闰特(FORINT),一美元当时值280福闰特。记得在海氏大街货币兑换亭换钱,那个犹太人后裔的匈牙利姑娘随手扔出张地图,后来知道她在卖地图,又是和油轮上一样的把戏。我气不过,与她理论,她收回了地图,一把硬币从小窗口丢了出来,洒了一地。真不知道这种服务态度匈牙利人是怎样忍受的。

  在布达与佩斯之间的多瑙河中心,有一座小岛叫玛格丽特岛,名字来源于著名的玛格丽特公主,那是一个没有汽车的美丽的小天堂。玛格丽特公主是国王BELA IV的女儿,被她父亲终生锁在小岛上,以献给上帝为当时匈牙利战争祈福的名义,虽生犹死了一辈子。她的故事很让我伤感了一番。玛格丽特岛是一个基督教气氛浓厚的公园,岛上所有园林,建筑,雕塑都是与基督教有关的,只有ALFRED的游泳馆是个例外。

  步行走过百年铁索桥,对岸就是佩斯城。佩斯城比布达城年轻得多,沿码头是连绵不断的大小商店。佩斯城有个著名的英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百年英雄纪念碑。纪念碑两侧是艺术宫和艺术博物馆,布局像极了天安门广场,让我惊叹不已。我还没有机会去莫斯科的红场,不知道那里的设计是怎样的,是否和这里一样,与北京也有异曲同工之处。纪念碑底座处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戏闹。我好像看见了童年的我,也曾在天安门前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这样消磨过时光。生命竟曾经如此相近,在世界的两端,不能不感叹造物主的安排。“像是回到了北京!”我再次感叹,先生似有所悟。

  逗留布达佩斯的最后一天,我们跑了趟乡下。革勒饭店帮我们物色了一位三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做导游,他是从布达佩斯乡下来的本土人,有个非常普遍的匈牙利名字雅奴士(JANOS)。雅奴士的长相很像民俗博物馆里画像上他们的祖先匈奴人,黑头发,细眼眉,却是碧蓝碧蓝的两只眼睛,让我暗自称奇。因为先生还抱着一线寻根的希望,我们需要导游的全力合作。于是我们付了一个团的导游费,所以他今天的团员只有我和先生两个人。雅奴士很兴奋,他说他是第一次带这么小的团,他恭维我们是有钱人。我和先生一笑而已。

  汽车跑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停下来,我们换上了马车。马车很简陋,和中国北方的大车一模一样,有点像美国的HAY RIDE。乡间的路也颠簸不平,车行处,尘土飞扬。不久,我们停在一个小村子边,匈牙利的农村住房与中国北方并无二致,我感觉在农民住房风格上,从匈奴时代到现在,历史并没有发展多少。一进村,脸膛红红的农民便敬上红葡萄酒,那酒甘冽爽口,让人精神一振。那些农民长得像极了公公的亲戚们,只是他们不会说一句英语,都靠雅奴士翻译。先生不失时机地打听海氏后裔的事,但得到的只是连续的摇头。我们失望已极。接下来的马术表演又把我们的精神撞到了高处。

  在村外的一大片空地上,25个青壮年小伙子,25匹红白黑各色的壮硕马匹排成两行。哨声响处鞭声响,尘烟大作,人吼马嘶,就像身临古战场。真是熊罴如云,貔貅如雨,虽然只有25骑,却似千军万马杀作一团。乃祖雄风,可见一斑。我暗自扼腕,可惜“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个曾叫整个欧伦闻风丧胆的阿提拉可汗如果知道他的后裔竟落到今天的地步,该作何想呢?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推而广之,如果汉祖唐宗看到中国清末的微弱,又能作何想呢?

  农民的午餐很简单,“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我无法下咽,对农民席间助兴的土式吹拉弹唱我倒听得津津有味。那表演和蒙古人的马头琴弹奏相似得惊人。村里有一两家小礼品店,都卖些马具,传统服饰,PAPARIKA和酒。先生看上一套马具,价格不菲。我算算所带现钱不多,农村不能收信用卡,也没处取钱,便坚决反对。雅奴士也许可以从中得回扣,极力撺掇。奈何我掌握财权,先生也只有作罢。雅奴士的情绪一落千丈,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落寞消沉,也许意识到我们并非他原来想像的那么有钱吧。我心里暗暗冷笑。

  回到革勒饭店,我给了雅奴士两千福闰特的钞票,我特意留下这笔钱作小费。雅奴士的眼里闪着不敢相信的惊喜,我知道这几乎是他两周的收入。他立刻殷勤百倍,一个劲儿地恭维,忙前忙后地拿帽子,拿外套。我皱了皱眉头,礼貌地对他微笑:“不用了,太晚了,你赶紧回家去吧!”心里偷偷叹口气:“人说良心丧于困地,贫困不能屈的古今中外能有几人?”

  就要离开匈牙利了,先生有些惆怅,此行不果,出乎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如今,近一个世纪的峰回路转,海氏就算有存人,天晓得是否还在布达佩斯呢。

  火车轰轰隆隆地离开了布达佩斯,向维也纳方向开去。我们躺在软包厢里,似睡非睡。包厢很舒适,只有两个床铺,门可以上锁,拉上窗帘,就像一个温馨的小卧房。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很快把我们送入了南柯之乡。

  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接着灯光大亮,我们被吓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三个荷枪实弹的匈牙利士兵气势汹汹地站在面前:“证件检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非常英伟的小伙子,却是满脸的冰霜,死死地盯着我和先生,“例行公事。”他说。我们无可奈何,毕竟还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我们摸出了护照交给了他。他仔仔细细地对照护照上的照片,尤其看我的护照时,他的两只眼睛像两把钢钩,好像我是从匈牙利偷渡出来的,抑或从外国潜入的间谍。我心里有些紧张,先生紧搂着我的肩膀,他也似乎看出那大兵的不善,生怕他们会把我抓走。空气里好像有股火药味。半晌,那大兵终于把护照还给了我,道声“晚安”,他们退了出去。一场虚惊,我们准备在抵达维也纳之前,再睡个回笼觉。

  又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又是噪音加灯光,又是那几个大兵,还是“证件检查,例行公事!”“什么?不是刚查过吗?”先生极为不满,但还是把护照递了过去。还是那冷冰冰,恶狠狠的眼睛,我有种藏在先生后面的欲望。这是一场恶梦。

  他们终于走了,我们却再也睡不着了。和衣半卧在床上,难以想像如果我们真是匈牙利人想偷渡到欧共体去,会是个什么结果。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我的心里在祈祷: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已经受不起惊吓了。门“砰”地又被撞开了,还是那三个士兵,还是那一套说辞。先生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捏紧了双拳,我看到有个士兵也下意识地举了举枪,我急忙拉住先生的胳膊,冲动是要惹祸的。

  那个领头的士兵脸上带着揶揄的微笑,得意地看着眼前的恶作剧。我真没想到,这就是我们从先生的第二祖国匈牙利得到的最后印象。先生说,他再也没兴趣回匈牙利了。火车进入奥地利边境,我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离开匈牙利已三年有余了,匈牙利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呢?毕竟匈牙利是先生的第二祖国,也将是我的后代的第二祖国,也许与我的祖先还有一番瓜葛。子不嫌母丑,匈牙利和中国一样,也许因为贫穷,不能善待她的儿女,但儿女也是不该怨恨贫穷的母亲吧。去年,匈牙利终于加入了欧共体,我希望匈牙利和中国一样,从此走上康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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